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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进到内殿的时候,武曌已经从昏睡中醒过来了。
也亏得昨晚张易之下的药剂量极少,以至于在外面刚闹起来的时候,她就有了知觉,可即便是这样,她的身子骨也是整个儿都在发软,压根就不能起身走动。
是以,她徒劳地挣扎半晌,最终也只是身着寝衣半靠在床头,昏昏沉沉地等着人进来,结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自己多年来一直都瞧不上的儿子。
“居然会是你。”
声音也轻得发飘,武曌才说了一句,就止不住地带上了几分费力的喘息:“李显,你还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身着重甲的羽林卫的脚步声她太过熟悉了,就算不出去,她也大致能想象得出现在外面的情形是什么样的。
虽说朝中能发动这支队伍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她也基本可以猜得上来,可当这个多年以来一直闷声不响的儿子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武曌还是不可抑制地吃了一惊。
“母亲……”
从来没有看到过武曌卸去妆容、不着帝王服饰的模样,李显几乎是愣了一下,才陡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是自己从小到大都只敢仰视的生母。
大概是病的时间不短,她的双颊都消瘦地凹陷了下去,一双曾经锐利到一眼扫过就能让人如坠冰窟的凤目也再没有了以往的神采,浑浊地似乎快要涣散成一团,连看着他都觉得费劲。
而以往那总是一丝不苟、高高竖起的长发如今散乱地披了一身,让她本就瘦小的身躯更显孱弱。
她静静地半躺在那里,仿佛快要和大殿中的黑暗融为一体,似乎只要自己轻轻地吹上一口气,她就会如同一个影子似的慢慢消散。
她老了,老到终于无法再脱口就斥责于他,也终于无法再随意就决定他的命运。
李显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心头一直紧绷着的那一根弦忽然就松垮了下来。
这只是一头被拔去了獠牙和利爪的老虎了,再不能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他也应该放心了。
“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听着他那蕴含了无比复杂情感的一声低唤,武曌扯动着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苍凉的笑:“只是我以为,先到这里的,或许会是武三思、武承嗣,甚至是太平……倒是不曾料到,这一回,竟然会是你亲自给了我惊喜。
不过也对,”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同时却也更见苦涩和老态:“你到底是李唐的子孙,是他的后人,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又怎么可能会是热的呢?”
就好像那个人一样,永远是冰冷绝情、清醒理智的,哪怕她耗费了一个少女所有的烂漫时光去经营、去筹谋,也依然是捂不热、暖不透。
他的心,从头到尾都是冷若寒冰、坚不可摧的,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曾为她动摇过。
她的一场飞蛾扑火,最终换回的只是一个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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